7 月 6 日,企业微信更新到 5.0.8 版本,上线了一个叫“记录面聊”的功能:几个人在会议室里聊,同事提前录入声纹,转写就能自动认出谁在说话,聊出来的待办事项直接 @ 到对方的企微待办里。配套首发的,是出门问问和企业微信联合做的 TicNote 企业微信合作款,起步售价 699 元,硬件升级到连续录音超 32 小时。
这张卡信用卡大小,磁吸贴在手机背面。而同样一套模具、同样的磁吸卡片、同样号称能做 AI 总结和思维导图的东西,华强北的白牌报价不到 300 元,简化成圆形的连 120 元都能买到。这是时代周报去年 9 月在华强北实地走访拿到的价。
大几百元的差价,买的到底是什么。这门生意值得算一算,因为盯上它的不止一家:飞书拉着安克做了 899 元的录音豆,钉钉自己下场做了 DingTalk A1,青春版只卖 499 元。三家最能打的办公软件同时把一张录音卡摆上货架,钱肯定不在那张卡上。
卖的是卡,赚的是续费
先把这门生意说清楚。它卖的是一张贴在手机背面的录音卡,配一个手机 App 做云端转写和 AI 总结,硬件平价甚至微利走量,靠软件订阅和绑定办公生态赚长钱。客户是那些每天开会、打电话、做访谈的商务人士和企业。
一单是这么走完的。用户花 699 元起买硬件,不同版本的机器其实一模一样,差的只是送多久会员。App 绑定后,录音卡吸在手机背面,按一下就录,云端边说边转文字,出门问问自研的 Shadow AI 自动生成摘要、思维导图和待办清单。免费用户每月送 300 积分,等于 300 分钟转写;开了会员每月给 1500 积分;不够用,再花 22 元买 150 积分的加油包。录音、转写、文件在账户里越攒越多,出门问问管这个叫“可追溯的组织资产”。
硬件不是这门生意的重点,做这门生意的人自己最清楚。出门问问 AI 硬件副总裁曾森对时代周报的说法是,把硬件本身的功能当核心竞争力,出门问问不具备跟大厂正面竞争的能力,硬件可以有不同形态,但 AI 才是核心。创始人李志飞把话说得更直白,在发布会上他承认,大模型就不是他们能玩得起的,所以掉头回到熟悉的硬件市场,用软件去竞争。
翻译成算账的话就是一句:硬件用来把用户圈进来,软件订阅才是想收的那笔钱。这门生意成不成,全看订阅这段。
硬件的账趋近于零,订阅的钱是借来的
先算硬件。一台 699 元的机器,物料成本有多少,可以拿钉钉 A1 的公开拆解做参照:5 颗全向麦克风加 1 颗骨传导麦、一颗恒玄的音频芯片、660 毫安时电池、64GB 存储,全是随处能买到的标准件。按这份拆解粗估,整机物料在 80 到 120 元区间,扣掉贴片和组装再往上抬一点。我往贵了算,就算整机成本 200 元,699 元的售价看上去也有七成毛利。
但是这个七成是假的。同一套模具,华强北复刻出来卖不到 300 元,圆形简化版 120 到 150 元,科大讯飞干脆打出“Plaud Note 同款、365 天免费”。硬件形态没有任何壁垒,意味着 699 里那 500 来元的溢价撑不住,真实成交价会被白牌和大厂一路往下压。硬件这门账,算术上是七成毛利,商业上趋近于零。
真正想赚的是订阅。22 元买 150 积分,折算下来一分钟转写卖 0.147 元。成本这头,转写靠语音识别加大模型,按调用量付费,国内版用的是豆包、通义千问、DeepSeek 和 Kimi 这些境内模型。按现在国内大模型的价,一分钟音频转写加摘要的接口成本落在几分钱以内,估算不到 0.05 元。0.147 元的售价对不到 0.05 元的成本,订阅毛利率轻松站上六到八成,跟一门纯软件生意的水平差不多。这才是利润主体:硬件是一次性的零毛利,订阅是每月复收、边际成本极低的钱。
问题在于,这份订阅毛利不是护城河给的,是时间给的。0.147 元和 0.05 元之间的价差,来自两件还没发生的事:一是普通用户还不知道大模型接口有多便宜,二是大厂还没把转写彻底免费。这两件事都在往一个方向走。钉钉 A1 买硬件直接附送 1000 分钟免费转写加 10GB 云存储,安克飞书录音豆送 6 个月每月 1200 分钟,讯飞直接送一年。同样一分钟转写,巨头当赠品送,出门问问按 0.147 元卖。DeepSeek、Kimi 这些低价开源模型已经进了它自己的调用栈,上游接口价往下走的方向是确定的、单调的。今天六到八成的订阅毛利,性质更接近那种随上游降价被动收窄的套壳生意,不是能长期守住的结构性利润。
两本账
真正赚钱的入口,不在做卡的人手里
那问题就来了:既然硬件不赚钱、订阅毛利又在被大厂抽干,钉钉和飞书为什么还抢着做,还敢把转写免费送?
因为它们赚的根本不是这张卡的钱。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田丰对时代周报的判断是,以往的办公软件漏掉了大量工作过程数据,谁掌握了交互入口,谁就掌握了数据源头,之后还能往金融、教育、传媒这些行业拓展。翻译过来:录音卡对钉钉飞书是一个抓真实会议数据的入口,硬件亏的那点钱是办公软件的获客成本,数据沉进钉钉待办、飞书多维表格,喂厚的是它们自己的生态。它们在另一张更大的桌子上收钱,所以能把这张桌子上的东西白送。
这就是独立做卡的人最难受的地方。它必须靠订阅活着,所以不敢把转写免费送;而对手可以,因为对手不指望订阅赚钱。巨头下场不是把蛋糕做大分它一口,是把它唯一的利润项直接砸到地板上。
出门问问押的是自研的 Shadow AI 和数据沉淀,这算不算护城河。对它自己,算半条护城河,而且是能绕过去的半条。AI 总结、思维导图、待办这些能力,华强北的白牌都号称“智能脑图也能做”,在开源模型时代不是抄不走的东西。真正锁住用户的,是数据存进了哪里。企微合作款的声纹、待办、@ 同事,最后都沉进企业微信的组织架构里,换一张卡就用不了。可这个锁定属于企业微信,不属于出门问问。
安克其实已经把答案演出来了。它跟飞书合作那颗录音豆,899 元的硬件钱安克赚,订阅交给飞书的 AI 会员,一个月 69 元,数据进飞书的池子。安克没有硬扛“又卖硬件又收订阅”这条最难的路,而是老老实实退回去,给巨头的生态做一颗好硬件。它主动放弃了独立品牌那个身位,因为那个身位上,硬件打不过华强北的成本,订阅打不过大厂的补贴,两头都不占。
钱和数据的流向
天花板写在财报里,资本赌的不是你赚的那份钱
就算这些都扛过去了,这门生意能做多大。天花板其实不高。市场调研机构 QYResearch 的数字,2024 年全球 AI 音频工具市场约 93 亿元人民币,到 2031 年也才 189 亿元,年增速 10%,在 AI 里算慢的。曾森自己给的最乐观估算是,一年卖 50 万台、每台 1000 元,年营收 5 亿元,占百亿市场的 5%。这是行业副总裁想象里的头部值:做到头,一个品牌也就 5 亿量级。全球最跑通的 Plaud,发布两年卖了 100 万台,年化收入 1 亿美元,折过来 7 亿元上下。这个赛道能养活一个几亿营收的公司,长不出一个平台。
而且这是抢存量,不是做增量。一个人大概率只会买一台录音产品,36 氪采访的一位苏州硬件从业者原话如此。需求池是固定的,你多卖一台就是别人少卖一台。夹在华强北打硬件价、巨头补贴打软件价中间,一个没有生态的独立品牌,获客成本会长期高过它能收上来的订阅。
那为什么二级市场还愿意给出门问问溢价。因为资本赌的和你赚的不是一回事。出门问问是港股 AIGC 第一股,2024 年营收 3.9 亿、同比掉了 23%,亏了 7.22 亿;靠着 2025 上半年 AI 硬件收入 0.98 亿、占了总营收的 54.78%,才把半年亏损收窄到 290 万,逼近盈亏平衡。资本看好的那套“软硬结合、数据入口、订阅想象”,目前只验证了一件事:硬件能卖、失血止住了。真正的订阅续费率、月活会员、累计订阅收入,财报里一个都没单独拆出来。能拆出来好看的数,早拆了。资本可以容忍你亏着卡位,赌的是数据壁垒和退出时的估值故事,Plaud 估值超过 10 亿美元靠的就是这套叙事。可一个自己掏钱的入场者,赌不起这个。你要的是每月能实收上来的现金流,不是三年后的估值。资本那套逻辑成立的两个前提,订阅收得上来、数据入口归自己,对独立入场者一条都不成立。
入场还有一层风险来自模型本身。会议实时转写、区分说话人、自动出纪要这几件事,飞书妙记、通义、腾讯会议已经在软件里免费做了,不用你多买一张卡。等模型再强一点,手机自带的麦克风加云端转写就够用,独立录音卡那点“收音更好”的硬件优势,也就值 BOM 表上那几十块钱的差。模型越强,有生态的巨头入口越值钱,没生态的独立做卡人越没有存在理由。这一轮模型迭代,放大的是前者,抹掉的是后者。
政策和法律成本
这门生意的合规空隙集中在声纹和录音上,都是花钱能解决的那一类,不涉及踩刑事红线。声纹属于敏感个人信息,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第 28 条要求处理前取得单独同意。企业微信那个“记录面聊”最值得留意:几个同事在会议室聊,让每个人提前录声纹、再把待办 @ 给对方,同意义务就从“用户本人”扩到了“在场每一个被认出来的同事”,实操里几乎没人真去对每位同事单独取得声纹处理的同意。
再叠加录音他人涉及《民法典》的隐私权、会议内容整段传上大模型的泄密风险。这些规则大多已经生效,眼下的窗口不是“还没立法”,而是“立了法,但执法和民事索赔还没密集找上门”,赚的是执法滞后的窗口,不是规则空白的窗口。真要把这项成本降下来也不难:面聊功能在录声纹前加一道全员单独授权,会议纪要默认不外传,企业级合同里写清楚数据不拿去训练模型,这几笔成本就基本归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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