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账面资产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公司,一次拿到数亿元。它不造机器人,卖的是给别人的机器人装一套“记忆系统”。这篇文章想说清楚一件事:这套记忆系统凭什么值这么多钱,以及这份值钱,到底是买了利润,还是买了一张门票。
7月5日,36氪硬氪独家报道,港大教授马毅创立的忆生科技(TranscEngram)完成数亿元天使轮融资。投资方名单横跨产业资本与国资平台:正大旗下中生制药、浦东创投、张江科投、张江高科、弘信电子,还有云晖、沃肯、金舵几家财务基金。
忆生成立于2023年9月,工商登记的注册资本只有60.12万元,马毅个人持股53.44%。一家账面上几乎没有重资产的公司,一轮天使就拿到数亿元,这个反差本身就是一条信息。
更要紧的是它不干什么。这份名单里没有一台整机、一条产线。忆生不造机器人,它卖的是给别人的机器人装的那套东西,团队自己起的名字叫“记忆系统”。
这就带出了本文要回答的问题:一套看不见摸不着的记忆系统,凭什么值数亿元。
它卖的不是机器人,是机器人的记忆
先把这门生意钉在产业链上。
今天大部分具身智能公司卖的是本体,也就是机器人这台硬件。智平方、优必选、宇树都属于这一层,赚的是整机和整机订单的钱。这层生意的成本大头是硬件,一台高精度人形机器人光执行器和关节模组就占到约六成成本,毛利被料钱一路拖着走。
忆生站在硬件的上面一层。它做的是机器人的“大脑加小脑”:大脑负责视觉记忆,理解空间里的几何和物体结构;小脑负责肌肉记忆,把动作的轨迹和时序记下来。用联合创始人杨言超的话说,“视觉记忆是关于空间的记忆,肌肉记忆是关于时间的记忆”。
围绕这套记忆,忆生搭了四个产品:真机遥操采集、第一视角穿戴采集、运动记忆控制、环境记忆导航,再加一个自研的跨本体转译引擎 EngramMotorNeuron。这套东西合起来干一件事,让一套技能学会之后,能搬到结构不同的机器人身上接着用,不用从头再教一遍。
它的终局收入设想,叫“技能订阅”。把学会的技能做成可以被不同机器人反复调用的资产,按订阅收钱。这句话现在还只是愿景,没有对外定价,但它暴露了忆生真正想当的角色:不是卖机器人的人,也不是卖某个模型的人,是卖“底座”的人。
底座这个位置,听起来像基础模型,其实更尴尬。它上面被算力、灵巧手、关节模组这些硬件供应商卡着成本,下面的客户又是智元、傅立叶、银河通用这些本体厂,而这些本体厂本身都拿了钱,个个都有自己造大脑的动机。忆生拿的是一笔天使轮的现金流,讲的却是基础模型层的故事,中间隔着的距离,正是这篇文章后半段要算的账。
值钱的东西,藏在一道数据的墙后面
要理解忆生为什么值钱,得先看清整个行业卡在哪。答案是数据。
具身智能的模型要变聪明,靠的是真实世界里“看一遍、动一下、学一次”的交互数据。这种数据现在极度稀缺。据甲子光年和多家机构的统计,全行业积累的高质量真机交互数据只有大约50万小时,而训练一个具备通用泛化能力的模型,业内普遍认为至少需要千万到一亿小时级,中间差着两到三个数量级。作为参照,这个量还不到大语言模型训练数据的两万分之一。
数据不光少,还贵。真机遥操作采集的数据,市场价在500到1000元一小时;单条有效数据的成本按年折算3到8元,这还没算后面清洗、标注、对齐的人力。一个数采场投进去往往“一个亿以上”,基本都不赚钱。
比贵更麻烦的是第三件事:数据跟着本体走。不同品牌、型号的机器人,传感器布局和控制方式都不一样,一套遥操数据高度绑定特定硬件,换一台机器人就得重新采一遍。36氪的一篇产业调查把这个困境说得很直白:数据资产无法跨本体沉淀,攒不成行业的公共财富。等于每家公司都在自己家院子里重复挖同一口井。
忆生对着的,正好是这两堵墙。它的记忆机制号称不与本体强耦合,能把技能从夹爪搬到灵巧手、搬到不同臂展的机械臂;它的采集系统主打“轻量、大部分数据自动生成、少依赖人工遥操和打标”。如果这两件事都成立,它做的就是一件让行业最贵的东西发生质变的事:把数据从一次性的成本,变成可以反复复用的资产。
这才是“记忆系统”值钱的真正原因。它卖的不是电机和外壳,是把天价数据成本摊薄、并让一套技能在不同机器人身上复利起来的能力。硬件是线性的,多一台多一份料钱;数据复利是非线性的,第二个客户调用同一套技能,边际成本接近于一次算力费。资本愿意在没有营收的时候给它数亿元,赌的就是这条非线性曲线。
问题在于,这条曲线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数字证明过。
一种看法是,忆生跨本体适配的经验,是拿智元、傅立叶、银河通用、跨维智能这些真机一台台磨出来的,这种手感别人抄论文抄不走。另一种看法正好相反:它的核心网络 CRATE 已经发在 NeurIPS 2023 上,越是“白盒可解释”就越容易被复现,而它自述的“多任务表现比传统模型强三倍、成功率95%以上”是企业自己说的,没有第三方验证,SOTA 数字半年就会被刷新一次。
两种说法现在都对。因为决定胜负的那个数字,也就是跨本体复用之后到底省了多少数据、成功率还能保持多少,忆生一个都还没披露。这道墙后面是金矿还是布景,眼下没人能证明。
数据从一次性成本变成可复利资产
把账摊开,收入这一行现在是空的
用最简单的三行账来算:收入减成本等于毛利。
忆生的收入这一行,现在基本是空的。客单价、ARR、已签约金额,官方一个都没披露;技能订阅还没定价;跟酒店、跟空客背景的飞机零部件厂,都还停在“合作探索”。
成本这一行却是硬的,大得吓人。我按最低档替它算了一遍:训一个通用模型要千万到一亿小时数据,哪怕只按500到1000元一小时的地板价算,光数据这一项就是50亿到1000亿元的量级。而这轮天使轮是“数亿元”,其中六成多砸向数据管线,满打满算两到四亿投进数据,连那个下限的零头都不够,占比大概4%到8%。
所以有一件事要说清楚:忆生根本不打算靠真机硬采去填这个坑,物理上也填不平。它必须赌“轻量采集、自动生成”这条路能把那个天文数字的分母压下去。换句话说,现在这笔估值定的不是它今天的毛利,它今天的毛利是负的;定的是“数据成本未来会崩塌”这个赌注本身。这更像买了一份期权,而不是买了一门生意。
即便赌赢了,天花板也没有想象中高。把它做到头是多大一门生意?国内工业人形机器人一年的整机盘子,乐观估到几百亿量级,软件底座能从整机价值里分到的,类比自动驾驶软件对整车的占比,也就一到一成半。算下来,可寻址的底座软件市场大约每年40到60亿元,还要被忆生、被已经把旗舰模型 π0 开源的 Physical Intelligence、被各家自研大脑一起分。落到单独一家头上,现实的收入上限是十亿级,不是外界感觉的百亿级。
这不是说这门生意不成立,而是说它的性质得看准:这是从本体厂碗里抠软件价值的一次再分配,抢的是别人重复采数据的那笔冤枉钱,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块新蛋糕。
国资和产业资本抢的,是一张门票
既然账是负的、天花板也就十亿级,为什么正大、张江系、浦东创投这些国资和产业资本还抢着进?
因为他们买的东西,和创业者要赚的东西不是一回事。
先看鼓吹这门生意的人各自赚的是什么。教授团队融资,本身就是一次变现,马毅持股过半,数亿估值落地,账面身价立刻兑现一部分。国资平台看重的是产业地图上插旗,张江科投、张江高科、浦东创投同时进场,赚的是“上海具身智能标杆项目”的政绩和产业基金的内部收益率,不赌单个项目的营收。产业资本进来是买未来供应链的入口。财务基金赌的是下一轮更高估值有人接盘。这几本账里,没有一本是押着忆生2028年靠技能订阅盈利的。
这不是忆生一家的故事,是整个赛道的定价方式。2026年上半年,国内具身智能发生288起融资、披露超460亿元,但钱高度集中:前5家吸走约171亿,占37%;前20家拿走超七成;剩下200多家公司平摊剩下的100多亿,平均每家只有数千万。清华的许华哲把这种下注说得很白,“大家更多的是想买一张通往未来的门票”。行业里流传的另一句判断更直接:25家百亿独角兽的高估值,本质是资本对“物理世界GPT时刻”的押注,而不是对现有营收和订单的定价。
这里藏着一个错位,值得所有想跟进的人看清楚。资本可以这么赌,因为它是组合下注,投十个死九个,只要押中一个 Physical Intelligence 就回本。但把忆生的底座真嵌进产线的本体厂、把机器人放进车间和客房的场景方,下的是真金白银的项目款,还搭上人身安全,一次产品事故、一次“大脑不好用又得推倒自研”,都是实打实的亏损,退不出来。资本看好,从来不等于产业客户就该重仓押它当唯一的底座。
对忆生自己,最大的威胁也恰恰来自它想服务的那批客户。具身智能圈有个共识,用韩峰涛的话说,“大脑的进化会反向定义硬件”。大脑是价值高地,凡是有钱的本体厂都想把它攥在自己手里,而不是外包出去。智平方已经开源了自研的 NeuroVLA,京东在做自己的具身基础模型,忆生已经适配的智元、傅立叶本身就是百亿估值、完全有能力自研的头部。这意味着真正愿意长期买“别人的大脑”的,更可能是买不起自研的腰部本体厂和不在乎大脑是谁家的场景方,而这块次级市场,又正是开源免费大脑最先淹没的地方。
所以这轮融资真正要外界读懂的,不是“记忆系统多厉害”,而是一套准入逻辑:教授的信誉、国资的背书、地方产业基地的订单池,三样绑在一起,本身就是这门生意的入场门票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忆生把研发和数据中心铺在上海、深圳前海、北京、四川,具身智能眼下确定性的营收,几乎都在国资和大厂的订单池里,国家电网一次集采就是68亿元、8500台。这种单子不是市场上自由竞争抢来的。
忆生卡在产业链中间的底座层,国资和产业资本买的是门票
谁该下注,谁该绕道
看懂了这套逻辑,不同的人该有不同的动作。这门生意的真门槛是马尔奖级的团队、数亿元融资和千万小时级的数据缺口,跟三千、三万、三十万的启动金不在一个坐标系里,所以这里说的不是“你要不要下场做一个记忆系统”,而是“看懂这件事之后,你该怎么用这个判断”。
如果你是早期投资人,这类教授系标的可以跟,但要跟得极挑。赛道是赢家通吃,200多家公司在平摊那点残羹,能进前20的靠的正是忆生这种“顶尖团队加稀缺卡位”的特征。但下注之前必须验一件事:技能订阅有没有从一句愿景,变成一份有定价的合同。验不到,就按门票的价钱给,别按营收的价钱给。
如果你是本体厂或者产业方的 BD,忆生这类底座可以用来降本,毕竟自己从头采千万小时数据不现实。但别独家绑死,更别把大脑整个外包出去。一旦绑死,技能资产的复利和定价权全归底座方,你就成了那个“被反向定义的硬件”。聪明的做法是把它当加速器,同时留一条自研的后手。
如果你是上游做零部件或者数据采集的创业者,这一波反而是最确定的机会。不管哪家底座最后跑赢,灵巧手、触觉传感器、力矩传感器、跨本体采集设备都是旱涝保收的卖水生意,门槛比做底座低几个数量级。底座之争越激烈,越要向上游买数据和硬件。这是这波热潮里少数“够得着”的入场点。
如果你只是想看懂这件事,记住一句就够了:这轮数亿元买的不是电机和外壳,是“数据复利加跨本体复用”的一套底座,值钱的是软件资产,不是硬件。有了这把尺子,你再看任何一条具身智能的融资新闻,都能分清哪些是卖硬件的重资产陪跑,哪些是卡在数据复利位上的潜在赢家。
行业自己也没打算粉饰这场考试。黄仁勋把2026年称作“人形机器人商业化元年”,但也有具身智能的创始人反过来说,“今年不是商业化元年,是淘汰赛元年”。多数公司手里的现金流只够撑18到24个月,2027到2028年,是这批公司集体的生死大考。忆生的期权能不能变成现金,答案就在那两年里。
最后,说说数据这条线上的法律成本
这门生意的核心动作是采数据、训模型、卖底座,钱基本能解决问题,眼下不碰刑事红线。但成本这一栏里,有几项得单独算进去。
监管的空隙现在开在“具身智能还没有专属数据规则”这个缝里。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《数据安全法》都能管到忆生的动作,但都是为App、汽车、传统工业写的,还没有一条专门针对“机器人在真实场景里采集动作数据”。最实的坑有两个。一个是它的第一视角穿戴采集系统,在酒店这类真实场景里工作,会采到住客的影像甚至生物识别信息,这直接落在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的知情同意和敏感个人信息规则上。2026年网信办、工信部、公安部已经启动了个人信息保护的专项行动,行业里已经真实发生过“因为隐私合规被迫缩小采集范围”的事。这类风险属于赔钱能解决的一档,同类个人信息案件的判赔通常在几万到几十万,起诉的也不算多,当经营成本算得过来,但采集端加一道明确的授权告知和勾选,这项成本基本能归零。
真正更硬、也更该提前算的,是航空航天这条线。忆生要切的高端制造场景,包括飞机、火箭、卫星零部件的柔性装配,装配动作数据一旦被划进《数据安全法》的“重要数据”目录,甚至沾上涉密制造,合规就不再是加一道勾选那么简单:会叠加特种和涉密制造资质、数据本地化存储、出境安全评估这几层门槛。而忆生带港资背景,又和伯克利、达摩院有合作,数据跨境是绕不开的。2026年国家正在加快建立工业、航空航天等重点领域的重要数据识别目录,这条线上的资质和跨境成本,大概率是先涨的一块。
好在这些都还是合规门槛抬高、拿钱和牌照能买回入场券的软着陆,不是踩线清退的硬约束。对看这门生意的人,真正要盯的不是“它会不会违法”,而是这两项成本什么时候落地、落多重。它们不改变“记忆系统值钱”这个判断,只改变那笔账最后减到毛利上的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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