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资收购一家中国血统的 AI 公司被叫停,卡的不是外资身份,而是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第 4 条的实际控制权。只要核心技术、人才、数据的起源在中国境内,哪怕主体已经迁到新加坡,也会被穿透认定为外商投资。Meta 用不买业务、不买断 IP、不消灭主体的“三不”结构绕过了美国反垄断,却绕不过中国把交易当整体的穿透审查;腾讯能按 20 亿美元原价接盘,是把控制权焊回内资,并用双轨架构避免任何单一方再次触发这道红线。

4 月 27 日,国家发改委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发布公告,禁止 Meta 收购 Manus,要求当事人撤销交易,恢复到投资实施前的状态。这是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2021 年施行以来,发改委第一次公开作出禁止投资、要求撤销交易的决定。

Meta 为这笔交易开的价是逾 20 亿美元,约合人民币 140 亿。作为参照,14 个月前的 2025 年 5 月,Manus 母公司刚拿到 Benchmark 领投的 7500 万美元,估值约 5 亿美元。一家公司的价码在一年多里翻了 4 倍,然后在交易即将落定时被一纸公告清零。

三个月后,剧情反转。7 月 10 日,多家外媒报道,腾讯正牵头一个投资人财团,从 Meta 手里把 Manus 买回来,估值就是 Meta 当初付的 20 亿美元。同桌的还有真格基金和红杉中国,唯独当年领投的 Benchmark 不在。

同一家公司,同一个价,同一帮早期股东。美国巨头买不走,中国监管却放行内资接盘。这中间的分界线,不在商业,在一部部门规章的第 4 条。

被叫停的不是“卖给外资”,是“实际控制权”

先要厘清一个误会。发改委卡的不是“外国公司买中国公司”这件事本身。中国不缺外资并购,缺的是另一样东西的答案。

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第 4 条把需要事前申报的外商投资分成两类。第一类涉及国防安全,比如投资军工配套、在军事设施周边投资,这一类不看持股比例、不看控制权,落进范围就得报。本案在第二类。这一款的原文是这样写的:

投资关系国家安全的重要农产品、重要能源和资源、重大装备制造、重要基础设施、重要运输服务、重要文化产品与服务、重要信息技术和互联网产品与服务、重要金融服务、关键技术以及其他重要领域,并取得所投资企业的实际控制权。

通用 AI 智能体,正好落在“重要信息技术和互联网产品与服务”和“关键技术”这两个筐里。落进这些领域,外国投资者一旦取得实际控制权,就进了必须事前申报的范围。

而“实际控制权”这四个字,第 4 条给了明确定义,三种情形满足任何一种即算:

(一)外国投资者持有企业 50% 以上股权;

(二)外国投资者持有企业股权不足 50%,但其所享有的表决权能够对董事会、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的决议产生重大影响;

(三)其他导致外国投资者能够对企业的经营决策、人事、财务、技术等产生重大影响的情形。

Meta 收 Manus,创始人肖弘出任 Meta 副总裁,核心团队整建制并入,控制权百分之百易主。第一种情形直接命中。这笔交易该不该申报,法条层面从头到尾就没有悬念。

真正的争点在下一层:Manus 主体已经是新加坡公司 Butterfly Effect Pte. Ltd.,它凭什么还归中国管。

答案是穿透审查。

Meta 没躲过监管的火眼金睛

Manus 的出身并不复杂。2025 年 3 月,它靠通用 AI Agent 一夜爆红,一码难求,连 Twitter 创始人杰克·多尔西都转发过它的演示。它的技术形态是一层“智能体工作流”,跑在 Claude 等西方大模型之上,调用各种外部工具,交付报告、代码、表格,用肖弘的话说,相当于一个“高智商、高执行力的员工”。

问题出在它的“去中国化”操作。2025 年 6 到 7 月,母公司把总部迁到新加坡,境内团队从 120 人裁到 40 余人核心,关停境内服务,屏蔽中国 IP。业内给这套动作起了个名字,叫“洗澡式出海”,英文媒体叫得更直接,Singapore-washing,把中国属性洗掉。等到 12 月 Meta 宣布收购时,Meta 发言人还特意强调,交易完成后 Manus 将不再有任何中国所有权利益。

这套话术在美国那边是有用的。为了规避美国反垄断审查,Meta 用的是硅谷这两年流行的人才收购结构,可以概括成“三不”:不买业务、不买断知识产权、不消灭被收购公司的法律主体。这三下正好绕开反垄断法的两个核心要件,大规模资产转移和控制权变更,法律上把并购包装成买技术授权加高薪挖人加保留独立主体。华盛顿的反垄断关,就这么过了。

但它忽略了另一边的红线。技术出口管制、数据出境、技术进出口这些工具,针对的都是交易的某一个具体要素;外商投资安全审查不一样,它把交易当作一个整体来考量。

这就是穿透审查。哪怕交易主体形式上已经是新加坡公司,只要核心技术、人才、数据的起源在中国境内,而且这笔交易可能导致关键技术外流,就会被穿透认定为外商投资行为,做一体化审查。原则就八个字,实质重于形式。

监管穿透,盯的是三条线。一是资本与治理层面,通过设立境外架构完成身份转换,把总部和控制权外移;二是技术研发层面,核心算法、模型训练这些高附加值活动向新加坡集中;三是人才流动层面,带着整个核心团队融入国际巨头体系。Manus 三条线全占。壳是新加坡的,芯是中国的,穿透审查戳的就是这层壳。

这里还藏着“三不”结构自己的命门。三不结构下,Meta 不要业务、不要独占 IP、不要法律主体,它真正要买的物理资产只剩一样:肖弘和那约 100 人的核心团队。这套东西的价值,全押在一个假设上,人能自由流动。发改委 4 月 27 日的决定里,除了禁止投资,还对肖弘作出了限制出境。这一下,140 亿人民币交易里唯一值钱的物理实体,被按在了门内。人过不去,交易就没有标的。为绕开美国反垄断而设计的人才收购,恰恰在这一点上被中国监管一击封喉。

穿透审查示意图:新加坡壳挡不住核心技术、人才、数据的境内实质归属

第一次公开叫停

发改委这次的处理,有两个“第一次”。

一是结果。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》把可能的结论分成三种,第 9 条写得清楚:

(一)申报的外商投资不影响国家安全的,作出通过安全审查的决定;

(二)申报的外商投资影响国家安全的,作出禁止投资的决定;通过附加条件能够消除对国家安全的影响,且当事人书面承诺接受附加条件的,可以作出附条件通过安全审查的决定,并在决定中列明附加条件。

通过、附条件通过、禁止,三条路。多数敏感交易走的是“附条件通过”,整改一下放行。Manus 案走到了最重的那一档,直接禁止。禁止之后怎么办,第 12 条给了动作:

作出禁止投资决定的,当事人不得实施投资,已经实施的,应当限期处分股权或者资产以及采取其他必要措施,恢复到投资实施前的状态,消除对国家安全的影响。

“恢复到投资实施前的状态”,说白了就是这笔已经实质完成的交易必须拆掉,退回原点。腾讯牵头的这场回购,法律上就是在执行这一句。

二是公开。过去,这个办公室既不公布程序,也不披露个案决定。这次它选择公开,而公开本身就是决定的一部分。它在向市场传递两层意思:监管要对这类交易表明立场,其他打算做类似交易的人,该重新掂量自己的架构和合规路径。与其说这是一次执法结果,不如说是一份面向市场的指引。

指引的内容也不难读。官方口径说得很清楚:禁止 Manus 并购案,不是禁止 AI 企业出海。监管封的不是出海,是一边倒的脱钩退出。这套逻辑得从头看。本案的起点其实在美国。2025 年 5 月,美国财政部就依据对外投资安全计划对这笔投资展开过调查。一家公司在美国的单边压力下,用迁册、裁员、切断境内业务完成身份剥离,最后以“非中国实体”的身份卖给美国巨头。如果这条路成了范本,在美国已经限制对华投资的敏感领域,就可能出现更多“自我空心化”之后转移出去的案例。叫停它,是把美国单方面施加的合规压力,转成一种可预期的双向平衡。

放到更长的时间线上看,这不是一次孤立的个案处置。2026 年 7 月 1 日,就在腾讯接盘消息传出的前几天,《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》(国务院令第 837 号)施行,把“境外投资安全审查”正式写进了行政法规。这部新规 4 月 17 日就通过了国务院常务会议,比 Manus 决定还早十天,不是临时起意。它把 Manus 案体现出来的穿透式审查逻辑,从部门规章的个案裁量,固化成了长期稳定的制度。对企业来说这其实是好事,审查标准写进行政法规之后,什么需要审,不再靠猜政策风向。

监管这扇窗,过去开得很大,靠的不是法律有空子,是执行没跟上。第 2 条、第 4 条本来就够得着“洗澡式出海”这类交易,只是过去跨境并购数量大,AI 作为战略资产的敏感性还没被普遍意识到,这条灰色通道被默认容忍了很久。从 1 月商务部评估,到 3 月约谈,到 4 月公开禁止第一案,再到 7 月新规入法,信号密集而且单向。窗口不是在开,是在系统性地关上。

同一个 20 亿,三本完全不同的账

理解腾讯这笔接盘,得先算明白一件反常识的事:一个 14 个月前才值 5 亿美元、跑在别人大模型上的框架层公司,凭什么值得按 20 亿美元原价接回来。

先看它到底值多少。Manus 底层是一门真实的生意,上线 8 个月 ARR 就过了 1 亿美元,第三方机构 Sacra 估算到 2026 年 6 月,年化收入接近 4.5 亿美元。按软件公司常见的估值倍数,这个收入区间对应的估值大致在十几亿到几十亿美元之间,20 亿在乐观端算撑得住。但那是给一家有定价权、有护城河的公司的倍数。Manus 不训练自己的模型,最贵的算力和模型能力全外包给上游,它的毛利本质上是上游给多少、它剩多少。Claude 一降价,或者干脆自己把 agent 能力做进模型,这层框架随时可能被透传掉利润,甚至被整层抹平。字节、百度都已经下场做同类超级智能体,这层东西本身没有多高的进入门槛。

所以 20 亿这个数,真实付费需求大概撑得起一半,另一半是别的东西付的钱。这就要看谁在买。同样一个 20 亿美元,早期投资人、战略买家、国家,算的是三本完全不同的账。

  1. Benchmark 算的是财务账。它 2025 年 5 月以 5 亿估值投进 7500 万美元,Meta 收购时已经兑现了大约 4 倍的退出,钱早落袋了。让它回购,等于重新上桌,再承担一遍中国监管的不确定性,纯财务投资人当然不干。它顶部套现、明确不参与回购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最诚实的信号:最懂这单的人,在 20 亿这个价位选择了离场。
  2. 腾讯算的是战略账。它要的不是“20 亿买回来还能不能再翻 4 倍”,而是“把 AI Agent 嵌进微信”这个卡位值多少。微信是中国最大的分发入口,对一个想在 agent 赛道卡住身位的巨头来说,20 亿美元买一个已经验证、有几亿美元年化收入的团队回内资,顺手还能满足监管,是一笔战略级的划算买卖。它买的三样东西,团队、“中国自己的 Agent 独苗”这个叙事、还有被政策人为抬高的稀缺性,对 Benchmark 全是零,对腾讯全值钱。
  3. 国家算的是第三本账。发改委把这类交易按核心技术、人才、数据的实质归属来穿透审查,等于把智能体这类 AI 定性成了不能随便外流的战略资产。政策一旦划了这条线,能接盘的合格买家就被压到了很小的一个池子里:内资、有生态、扛得起 20 亿、还能设计出一套合规架构。腾讯几乎是唯一同时满足的那个。

这三本账叠在一起,才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数字,Benchmark 走、腾讯留。它也顺带说清了一件对读者更要紧的事:腾讯能原价接,靠的是它自己就是那个“合格容器”。这条退出路径,普通出海公司复制不了。

双轨架构,用治理结构换掉一票否决权

腾讯接盘的结构本身,是这个案子里最见功夫的一笔,也是给所有做股权设计的人的一课。

按报道,腾讯会成为 Manus 最大的单一股东,但整体保持少数股权,真格、红杉中国一起参与,财团合计募资约 10 亿美元。这个“最大单一股东但不控股”的安排,业内叫双轨架构。它不是随便设计的,它精确地对着前面第 4 条那三种情形来:既不让任何一方持股 50% 以上,也不让任何一方的表决权对董事会构成“重大影响”。换句话说,它用治理结构,主动保证了这家公司里不再出现一个“实际控制权”人。审查能不能过这个最大的生死变量,被提前拆掉了。

对照两个极端,更能看清这套设计的分寸。

一个极端是失控。ofo 当年 5 名主要股东各持一票否决权,谁都能摁下暂停键,谁都推不动,公司最后陷进僵局。控制权过度分散,是一种死法。

另一个极端是独裁。DeepSeek 今年 6 月完成 500 亿融资,估值冲到 3380 亿,创始人梁文锋的结构是把控制权焊死到底:个人出资 200 亿占了约四成,直接和间接持股加起来受益股份达 84.29%,手握 100% 表决权,除了国家人工智能产业投资基金,外部投资方一律不进董事会、不享投票权、只能按比例分财务收益,还要接受五年锁定。钱进来了,方向盘谁也别想摸。这套极端集中没有吓退资金,靠的是梁文锋背后幻方量化的现金流底气,一般公司学不来。

Manus 的双轨架构走的是中间那条线。腾讯要有足够的战略掌控力,所以是最大单一股东;但又不能触发实际控制权认定,所以保持少数股权。它牺牲掉的是“腾讯完全控盘”的效率,换回来的是“这家公司能合法存续”的前提。对一个上层本来就没多少护城河的公司,能合法活着,本身就是它最硬的护城河。

从一票否决权到双轨架构,思路的转变其实是同一个:与其靠某一方手里的一票去制衡,不如用整个股权结构的排布,让控制权落在监管认可的位置上。前者是给某个人发否决权,容易演变成僵局;后者是用工程化的股权设计,把控制权本身安排到线内。这是本案在纯粹的法律定性之外,留给做并购和融资的人最实用的一份底稿。

三种控制权结构对照:ofo 分散、DeepSeek 集中、Manus 双轨架构

给要出海的人:三档路径,和一笔该计提的账

把这个案子拆到最后,落到正在做或准备做跨境的人身上,其实是三档路径加一笔账。

  1. 可以走的,核心是一句话,控制权留在内资手里,怎么退都有路。DeepSeek 是现成的模板,控制权焊死,外部资本只出钱不投票,融 500 亿、估值 3380 亿都不触发安全审查,因为它压根不转移实际控制权。真正是境外研发、真外资背景、且交易不转移控制权的公司,也不用求人批准。
  2. 该缓一缓的,是已经在境内起家、又想搭个境外架构卖给敏感领域外资的人。眼下最好等两个信号再动:一是 7 月 1 日刚施行的《国务院关于对外投资的规定》,看它落地后的首批执法口径;二是安全审查机制对“核心研发实际迁出多久才算真出海”这类问题的可操作认定。现在抢跑,等于拿自己去当第二个判例。Manus 已经替所有人做完了第一个,没必要争第二个。
  3. 别碰的,就是 Manus 走过的那条:迁册、裁员、切断境内业务,再把核心技术的控制权卖给敏感领域外资。这条路的终点,公告里写得明明白白,交易被禁、被撤、创始人被限制出境、账面财富归零。而且要认清它的性质,这是行政级的硬着陆,不是赔点钱能了的民事纠纷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真正要改的,是账本上一栏的位置。得把安全审查的合规成本,从“可省的律师开销”挪进“必须计提的交易保险费”。这笔钱不便宜。敏感领域的合规出海,往往要在交易发生前提前一两年就把架构落地,让核心研发、数据归属、境外主体的独立运营变成事实,而不是事到临头才迁册,中间还叠着跨境、安审、技术出口三套法域并行的律师费。看着是笔不小的确定成本。可对照 Manus 那 140 亿的归零,这笔保险费该不该花,账其实很清楚。

还有一个判断标准,比搭什么架构都重要。能不能隔离中国法的适用,不看你注册在新加坡还是开曼,只看三样东西的实际归属:核心技术源头在哪、核心数据在哪、主要研发活动在哪。三样都在境外,壳才是一堵墙;只要还有一样在境内,壳就是一层纸,穿透审查一戳就破。别再把注册地当免死金牌,监管早就不看这个了。

这笔账里最容易被创始人记错的一栏,是“境外高估值退出”。它涨的时候是你的账面,被叫停时归零的是你的本金,还可能搭上人身自由。它更像资产负债表上的一笔或有负债,不是一项资产。肖弘用 14 个月把估值做到 4 倍,很漂亮;一纸公告之后,全身而退的是原价收回的 Meta,和顶部套现的 Benchmark,被套住的是创始人和不得不接盘的内资。这个杠杆到底归谁,值得每一个想靠境外架构套现的人,在动手之前先算清楚。

Manus 的故事还没完。腾讯的回购要到今年三四季度才交割,港股上市的路径也还没定型。但它已经把一件事讲清楚了:在 AI 这样的领域,一笔跨境交易能不能成,终点不在合同条款里,在“实际控制权”这四个字最后落到谁手上。Meta 输在这里,腾讯赢在这里。下一家想出海的公司,得在签字之前就把这四个字想明白。

跨境架构和安全审查这类问题,落到具体交易上,差之毫厘往往谬以千里,有需要的可以走本站咨询入口找作者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