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《金融时报》 7 月 8 日报道 ,Meta 正在测试一款代号 Super Sensing 的 AI 眼镜原型。它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全天候开着,每隔几秒拍一张照片,你事后可以让 AI 帮你回忆这一天看到、听到的任何东西。争议点在于,这个模式下录制指示灯不亮,旁边的人不知道自己正被拍。
硅谷还在为要不要让眼镜全天候记录一个人的生活吵架。同一时间,深圳华强北已经不打算跟 Meta 玩同一个游戏了。
大厂押注的是一个十年后的故事:眼镜取代手机,成为下一代计算入口。2025 年,Meta 和它的眼镜伙伴 EssilorLuxottica 一起卖了 700 万副智能眼镜,是前两年加起来的三倍多,账面上还在为这个入口烧钱。华强北做的是另一件事:把 AI 眼镜当成一件快消电子,用国产芯片把成本压到百元级,贴牌铺货,卖到全球。
火不火,看数据。第三方统计说,如今全球每卖出两副 AI 眼镜,就有一副出自深圳;2026 年一季度,华强北 AI 眼镜销量同比涨了七成,春节期间这个数字是七成到八成。华强北一家小到只容一个人通过的柜台,联合惠州的工厂,2025 年光卖 AI 眼镜卖了近一个亿。深圳沙井一家二十多人的小团队,把品牌做到了亚马逊智能穿戴销量榜榜首。
一门看起来遍地是钱的生意。但热闹归热闹,账得一笔一笔算。这门生意到底赚的是什么钱、赚多少、你该不该进场,是这篇文章要回答的问题。
卖的不是 AI,是 Meta 十分之一价格的新奇货
先说清楚这是门什么生意。
安塔威总经理鄢鹏飞有个说法在业内流传很广:小米、雷鸟、Rokid 这些做 1500 元以上眼镜的大厂,在“仙界”;中小代工厂做百元级的白牌眼镜,在“魔界”。仙界有仙界的打法,魔界有魔界的打法,中间 399 到 999 元是一片空白。
华强北做的是魔界。一副带摄像头的白牌眼镜,柜台零售价 420 元左右,能拍照、录像、翻译 160 多种语言;一副纯音频款,能听歌、接电话、翻译,只卖 100 到 200 元。海外买家为什么买账,一个意大利中年男人试戴后的原话是:中国 AI 眼镜只卖几十美元,是 Meta 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,功能却差不多。
需求锚在两个字上:便宜,新鲜。不在“AI”这两个字上。把 AI 去掉,它就是一副便宜的蓝牙翻译耳机加一台口袋摄像机,这个需求早就存在,也照样成立。这一点后面算账时很关键。
钱是怎么到账的。一个外国经销商先在 TikTok 上刷到开箱视频,或者干脆飞到华强北,在赛格或者华强电子世界的柜台前试戴、砍价、加微信。谈妥了贴牌或者现货批发,工厂在东莞、惠州量产,一款眼镜三十多个零部件的供应链,在华强北三天就能谈齐。货走跨境物流出海,欧洲、中东是主力市场,美国因为贸易壁垒不好进。海外的亚马逊、TikTok 和线下渠道分销出去,最后人民币结算回款。
支撑这套打法的是深圳的产业分工:南山做 AI 算法,宝安做声学、显示、结构件,龙岗做眼镜制造,东莞惠州做整机组装。华强北片区有 26 家电子市场、11.5 万家登记企业、22 万从业者。当地流传一句老话,叫“上午设计、下午打样、次日量产、一周出海”。世界人工智能眼镜联盟一位负责人给外媒举过一个例子:在深圳,你上午提一个修改意见,下午就能拿到样品,这在别的国家想都不敢想。
所以这门生意的底子,是深圳这条产业带的速度和成本,不是什么 AI 技术。谁把它当成一门 AI 生意,第一步就看错了。
账面毛利五成六,落袋不到一成
现在算账。这门生意最迷惑人的地方,是账面毛利很好看。
拿那副 420 元的带摄像头款。维深 wellsen XR 的拆解报告显示,一副全志 V821 方案的 AI 眼镜,物料成本(BOM)约 22.6 美元,按 7.2 的汇率折算约 163 元;再加上关税等费用,落地的税后综合成本约 184 元。这个 184 元还不含开模、研发和物流。全部零部件来自国产供应商,国产化率 100%。
184 元的成本,卖 420 元,账面毛利 236 元,毛利率 56%。看到这里,很多人已经心动了。
但这是给外人看的一版账。真做这门生意的人,账要接着往下减:平台佣金加推广按 15% 算掉 63 元,跨境物流 20 元,关税按 5% 算 21 元,研发摊销按一款眼镜投 400 万、生命周期卖 30 万台算,每台摊 13 元,退货率按 12% 算,摊到每台 22 元。全减完,一副眼镜真正落袋约 95 元,净利率从 56% 掉到 23%。这还是自己开店零售的口径。
而这门生意九成走的是 B2B 外贸批发,不是自营零售。批发把差价让给海外经销商之后,一副带摄款到手净利约 23 元,净利率 9%;那副百元音频款更薄,减完各项之后一副到手不到 10 元,净利率 7% 上下。碰上平台佣金一涨或者退货一多,音频款随时会亏。
(这里的佣金、物流、退货率都是行业参考区间,我把算式摆出来,你可以按自己的数改。但结论的方向不会变。)
反过来印证一下。华强北那个 97 年的小伙马坤潮,单店加惠州工厂 2025 年卖 AI 眼镜卖了近一个亿,九成做外贸。近一个亿是营收,按个位数净利率倒推,一年净利三五百万,这和“外贸薄利”的口径对得上。一个亿的流水,赚的是几百万的辛苦钱。
账面毛利五成六,真正落袋不到一成,这是这门生意的第一个真相。
第二个真相是,这点薄利是结构性的,不是暂时的,往下压不动了。一副眼镜的零售价,只有综合成本的 2.3 倍。中间那点差价,早被华强北“三天谈齐、下午打样”的效率榨干了。再往成本里看,芯片这块,主控全志 V821 单颗才 1.6 到 2.2 美元,蓝牙音频芯片一颗一美元出头,核心芯片加起来 6.3 美元,只占 BOM 的 28%,再降也降不出几块钱。剩下 72% 是镜片、结构件、电池、注塑和组装人工,这些是实打实的物理成本,受材料和人工价格约束,不会像芯片一样指数级往下掉。成本已经贴着地板,谁想靠“把成本再压低”建立优势,物理不答应。
第三个真相跟需求有关。消费者买的是尝鲜,不是刚需。119 元的翻译款靠双 11 抖音卖爆冲 50 万台,这是典型的冲动型尝鲜曲线,不是稳定复购。真刚需的东西会有稳定的周销量,而这门生意靠的是“每周推新款、半年大迭代”续命,说明单个型号的生命周期极短,必须不停上新才能维持销量。这是快消品的特征,不是装机留存型硬件。它的结果是,每个新款都得重新买一次流量,老用户几乎不带来第二笔钱。谁把它当成“装了机就留住用户”的生意来估值,一定会踩坑。
账面毛利五成六,落袋不到一成
华强北三个字,是所有人的
薄利本身不可怕,可怕的是薄利加上没有护城河。
一位年轻的华强北从业者说过一句挺实在的话:华强北这三个字,本身就是很大的优势,不管国内国外,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谁,也知道你可能卖得更便宜。这话没错,但换个角度看,恰恰是问题所在。
华强北这三个字是所有人的。三天谈齐三十个零件、上午设计下午打样,是华强北这条街的公共设施,隔壁柜台享受一模一样的速度。国产芯片方案国产化率 100%、公开可采购,你能买到的方案,对手明天也能买到,抄一副眼镜的门槛,就是再下一次方案单。连 TikTok 上的开箱流量,也是跟着“AI 眼镜”这个品类走的,不跟着你的招牌走,谁上架都能蹭。
这些全是公共资源。真正只属于你一个人、别人抄不走的,只有一样:外贸渠道和海外经销商关系。马坤潮九成做外贸,靠的是干了十来年外贸攒下的海外客户;这些关系写不成手册,只能靠一次次交付和时间熬出来。护城河不在硬件,不在华强北,在渠道。
看清了这一层,就看清了谁在这门生意里真赚钱。造眼镜的外贸商,站在产业链最靠近消费者的一端,却是整条链上议价权最弱、吃肉最薄的角色。上游芯片方案公开可买,他没有成本优势;下游主力市场就欧洲、中东那么大,美国还进不去,天花板有限;平台是他触达海外的唯一通道,亚马逊对隐蔽录制设备有下架政策,说封就封。三头都卡着他,他能议价的,只剩“华强北撮合得快”这一件事。真正稳赚的是握着方案的整机代工厂,赚的是加工费加方案溢价;还有芯片商,靠出货量绑定所有人,地位最稳。夹在中间垫资、扛库存、扛退货的外贸商,赚的是最辛苦的那份钱。
再看一眼谁在鼓吹这门生意是风口。卖芯片方案的、办出海联盟收会员费的、撮合订单抽佣金的、做流量的媒体,他们的收入都跟“进场的人多不多”正相关,跟“进场的人赚不赚钱”无关,而且一个都不压库存。真金白银备货的外贸商,扛的是资金、退货、合规、渠道四座大山,鼓吹的人一座都不替他扛。这两本账,从来不在一个风险层级上。
谁在这条链上真吃肉
大厂是掘墓人,还是免费打手
这就要说到一个绕不开的问题:Meta、雷鸟、小米这些大厂,对华强北白牌到底是威胁还是机会。
看空的人会说,大厂就是掘墓人。这门生意的整个生存逻辑,建立在“399 到 999 元是仙界魔界之间的空白带”这个价格断层上,消费者买白牌图的就是“Meta 十分之一价格”。可 Meta 加 EssilorLuxottica 2025 年已经卖了 700 万副,规模上来就有降价空间;雷鸟以 24% 的份额稳坐全球 AR 眼镜市占第一,X3 Pro 已经是欧美东南亚的爆品。哪天有一家大厂把带屏或者带摄像头的正规军款打进 599 到 799 元,白牌的价差就从十倍缩到两三倍,品牌溢价瞬间盖过省下的那点钱,白牌的价格故事就塌了。
但短期内,这事大概率不会发生。大厂现在主要用高通 AR1 方案,芯片贵、机身重,配的是歌尔、立讯这类大厂代工,成本结构决定了它下不来;何况它们要保品牌溢价,也没动力自杀式下探。所以眼下的真实局面是:大厂花几百亿美金把“AI 眼镜”这个词炒成全球热搜,教育了市场,而这波热度溢出到 119 到 420 元价格带的订单,全被华强北白牌接住了。大厂赌的是十年后的入口,白牌赚的是当下的差价,白牌不为那场豪赌掏一分钱。从这个角度看,大厂的入口梦,是白牌的免费营销预算。
两种说法都对,只是说的是不同的时间。今天,大厂是免费打手;等到哪天它下探,就变成掘墓人。所以这条“仙界品牌把带摄款打进 599 到 799 元、并铺进欧洲中东”的新闻,是这门生意最该注意的一个信号。它一出现,前面算的那点薄利,连撑住的理由都没了。
这也是为什么,下一代芯片和模型对这门生意,多半是利空而不是利好。成本已经见底,“成本更低、盘子更大”的放大逻辑,第一个引擎就熄火了。盘子确实在涨,IDC 预计 2026 年全球智能眼镜出货突破 2368.7 万台,2029 年破 4000 万台。但盘子越大,越是把苹果、谷歌、华为、小米这些大厂吸进来往下压。白牌手里没有数据、没有品牌、没有渠道锁定、没有牌照,国产化 100% 连供应链稀缺性都没有。白牌蓝牙耳机、白牌平板走过的路就是前车之鉴:品类做大了,利润被品牌方收走,白牌沦为纯代工,赚一份搬运费。
谁该扎进去,谁该躲开
把账算到这里,结论可以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了。
值得进场的,是手里已经攥着欧洲或中东外贸渠道的经销商。 这门生意唯一抄不走的门槛就是海外客户关系,你正好有。对你,这是把一条现成的渠道,嫁接到一个增速七成、账面还算好看的新品类上,你要补的只是拿货和认证,最难的那一关你已经过了。同样,已经沉下几百万研发和一座工厂的 ODM 厂老板,也该继续做,只是重心要放在往上够那片 399 到 999 元的空白带、以及帮品牌商代工,而不是在百元魔界跟人拼刺刀。安塔威 599 元款月出货破两万台,证明这个价位带走得通。
该再等等的,是想从白牌转做自建品牌的创业者。 转品牌要砸认证、备货、海外投流,是百万级的投入,跳了一个数量级。问题在于,品牌溢价能不能收回来还没被验证过,买白牌的人对牌子并不忠诚,他图的是便宜。等一个具体信号再动手:等 399 到 999 元这片空白带里,真跑出一个“白牌转品牌、靠信任多卖三成还照样走量”的可复制案例。现在还没有。
最后一项成本,算在别人家的法律里
把最后一项成本加进来,账才算完整。这门生意的法律成本有个特点:中国境内几乎不管,深圳反而把智能穿戴纳入“20+8”产业集群、投了 35 亿元产业基金;真正的监管全在目的国,而且盯的是“用眼镜的人”和“攥着数据的人”,暂时还没落到“造眼镜的人”头上。中国厂商正好坐在这个责任缝隙里。
但缝隙在收窄。带摄像头的眼镜,卡点是欧盟的 GDPR:只要拍到能认出来的人,就算处理个人数据,需要合法性依据和明确告知,而“录制指示灯亮不亮、够不够明显”正是监管盯得最紧的地方。从 2021 年 Ray-Ban Stories 上市开始,爱尔兰和意大利的监管机构就盯着这颗灯,逼 Meta 在 2023 年换了颗更大的闪烁灯。2026 年 5 月,法国的监管机构 CNIL 警告说,智能眼镜带来的是一种“近乎隐形、无处不在”的监控,是重大风险;欧洲数据保护委员会委托的一份报告今年夏天出。这些信号有一个共同指向:合规款贵一点,隐蔽款封杀掉,但整个品类不会被禁。
对做主流合规款的厂商,这是一笔能算清的成本,属于“花钱能解决”的那一类。CE、FCC、RoHS 认证,一款几万到几十万,一次性投入;录制指示灯是 BOM 里几毛钱的一颗 LED;隐私提示是说明书上的一行字;欧盟《电池法规》2027 年起要求移动设备电池可拆卸,会逼一次结构件重新设计,成本上升、机身可能变重,但工程上能解。这些直接计进固定成本就行。真正的概率性风险是平台下架、海关扣押和消费者投诉,预期成本等于出事概率乘以单次代价。降这项成本的办法很直接:把录制指示灯保留好、做明显、加防遮挡,走全认证,说明书写清隐私提示,别拿“隐蔽、偷拍”当卖点。做到这些,这项成本大部分就归零了。外观和商标也躲开大牌,别去仿 Ray-Ban 的样子和标,那是另一摊麻烦。
有一条线,是花钱也解决不了的,得画清楚。照搬 Meta 那款 Super Sensing、把录制指示灯关掉做隐蔽拍摄,这款眼镜的全部卖点,本身就是各国隐私法直接瞄准的违法特征。这条产品线的利润,百分之百靠“监管还没跟上”,监管一到就是平台永久封店、海关没收、目的国刑事责任三样一起来,在西班牙这类国家,未经告知的第三方录制可以直接够上刑法。这不是成本高低的问题,是这个型号直接归零、还要倒赔。同样,把白牌打上假冒的大牌商标,在国内触的是刑法里的假冒注册商标罪,等于自己给自己判刑。这两条,是这门生意里唯一不能碰的动作,别为了一时的销量把整盘生意搭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