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日,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对AI漫剧的备案新规全面强制执行。没备案的存量作品一律下线,新作品必须“先备案后上线”。两个多月后的6月24日,《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(征求意见稿)》公开征求意见;紧接着6月25日,广电总局又发布《管理提示(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)》,7月1日起施行。
三份文件叠在一起,AI短剧从“野蛮生长”进入了“持证入场”。
而新规落地时,行业的真实水温是每1000部里只有1部真正跑出来。有人晒出后台结算单,手搓11部漫剧只赚了9块6。但新规要做的事,说穿了不是给这门生意判死刑,是把它的账本重写了一遍。
新规把AI短剧从“先上线再补证”推到“持证才能上线”
先把新规翻译成账,而不是法律条文。
核心变化是分类分层。按投资额和题材,AI微短剧被分成三档:投资80万元及以上、或者涉及政治军事外交等特殊题材的,按“重点微短剧”(一类)管;30万元到80万元、一般题材的,按“普通微短剧”(二类)管;不足30万元、一般题材的,按“其他微短剧”(三类)管。
这里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信号。一般微短剧的“重点”门槛线是100万元,而广电总局单独给AI微短剧划的线是80万元。同样的题材和推荐位,AI作品比真人作品更早一步被拽进最严的那一档。监管对AI内容,是从严的。
不同档位,账完全不一样。三类由平台自审,标个节目编号就能上,这条路基本没变。二类要参照一类做备案。而一类的门槛是真的高:按征求意见稿的设计,要做一类微短剧,制作机构得先持有《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》,提交《微短剧备案公示申请表》和剧情梗概,报省级以上广电备案公示;片子做完,播出前还得申请《微短剧发行许可证》,主管部门受理后20日内决定,其中光专家评审就占10天。
要说清一件事:这里面哪些已经生效、哪些还在路上。备案强制、未备案下线,是2026年4月已经落地执行的;AI内容分类标准,7月1日已经施行;AI生成内容要加标识,从2025年9月就开始管了。而一类须持证、发行许可证、10万元罚则这些,还装在6月24日那份征求意见稿里,意见征集到7月23日截止,正式施行日期尚未确定。这属于是地基已经浇好,墙还在砌。
说到底就一句话:过去这门生意的相当一部分利润,是靠“先上线再补证”的抢跑、AI内容不标识的信息差、以及平台真金白银的保底补贴撑起来的。新规和平台政策要做的,就是把这三样一样一样收走。
一部剧到手五千到一万,堆量还要倒贴
账单会怎么变?先看承制方最主流的活法:接单外包。
平台或分销商给剧本,承制方只负责用AI把它做出来,看不到后台数据,也绑不了自家厂牌,说白了就是外包。这门外包的单价,一年里坐了趟过山车。春节前每分钟报价还能到1500到2000元,之后一路跳水到300到500元,雪宝工作室的创始人告诉腾讯新闻,现在“连200块一分钟都会有人抢单”。而这200块还要经过层层抽成,真正落到承制方手里的,可能只剩每分钟50到100元。
按到手价算一笔账。一部100分钟的漫剧,收入大约在5000到10000元。成本这头,算力是大项:Token越来越贵,有些大模型的成本飙升近8倍,雪宝形容现在做精品“几乎是1块钱换1秒钟”,100分钟就是6000秒;再加上一两个人做7到30天的人力。两头一挤,中值毛利率撑死30%,而那批200块抢单的团队,其实已经在贴钱做。
这不是生意,是计件工。而且是收入端被平台单方定价、成本端被上游单方定价的计件工,两头都轮不到承制方说话。
另一条活法是自制搏分账:自立厂牌、自负盈亏,赌一部剧跑出来后的分账收益。收益无上限,听着诱人,但把概率乘进去,这笔账是负的。
爆款率0.117%意味着什么?假设一部剧真跑成了爆款、做到千万次播放,按现在千次播放15到30元的收益算,也就是15到30万元的流水。用0.117%的概率去乘,一部剧的期望流水只有175到350元。而单部成本,就算把质量压到最低、极限压到2000元,也远远盖不住。换句话说,堆量搏概率这套玩法,每做一部,期望是净亏1650到1825元。
酱油文化爆款率90%还亏本、有人11部只赚9块6,不是运气差,是这个数学的必然采样。用10天做1000部去搏千分之几的爆款,本质是拿确定的成本,去换一张负期望的彩票。
这里要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观众真的需要“AI短剧”吗?数据给的答案更像是否定的。日均1355部的供给,是真人短剧的19倍,可破亿的不足150部。供给爆炸和爆款率下跌同时发生,说明多出来的那些供给,压根没有对应的需求接住。真正撑起这个19倍产能的,是平台的保底补贴,它把亏损风险从承制方身上兜走,人为地把供给催到了需求的许多倍。红果取消保底、抖音下调分成,不是观众不看了,是平台不再替这些片子兜底了。
制作成本降了九成,钱去了谁的口袋
有个反常识的地方:AI把制作成本降了九成,承制方却更难赚了。
证券时报援引DataEye的拆解说得很直接:AI短剧制作端成本大概下降了90%,但流量成本同比上涨超过100%,与此同时收益端下滑了50%以上。精品真人短剧平均成本约150万元,精品AI仿真人短剧能压到20万元以内。可省下来的这笔钱,一分都没落进承制方口袋。
它去了两个地方。一头是上游。字节的Seedance被称为“全球AI的第二个好生意”,火山引擎今年MaaS收入的一半以上由它贡献,单月营收超过10亿元,多名从业者估算其毛利率高达90%。承制方省下的制作费,很大一块变成了买模型、抢算力的钱,流进了卖水人的账上。另一头是平台。抖音4月把AI仿真人剧的分成系数从60砍到40、漫剧从50砍到40,红果部分取消保底;而在总流水里,投流本身就要吃掉约70%。省下的制作成本,被平台用砍系数和投流两道闸拿了回去。
字节的位置最值得看清楚。它一手做Seedance替你降制作成本,一手用红果、抖音砍你的分成,中间还有番茄的IP、剪映的工具、巨量引擎的投流,产业链每一环都站着它。承制方越是拼命卷、拼命堆量,字节的模型调用量越大、平台的流量池越满。所谓上游降价,降的从来不是承制方的成本,是给平台腾出了更大的抽水空间。
顺着这条线,就能看清现在到底谁在鼓吹AI短剧。卖课的,一套课卖7800元到1万元,靠“实习生做出爆剧、拿走10万奖金”的故事招生,报名的人越多他赚得越多,学员做没做出爆款和他无关。卖算力的字节火山,是这场里唯一稳赚的印钞机,它的诉求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下场烧算力。找承制方接盘的平台,要的是海量供给把单价压到地板,再用保底当诱饵把内容风险转嫁出去。
这几拨人的账,和承制方的账,差在一个地方:他们赚的是“承制方下场”这个动作,确定性接近100%;承制方赚的是“播放变现”这个结果,概率不到2%(腰部以下公司赚钱的概率甚至不超过2%)。谁在卖确定性、谁在买概率,一目了然。
至于那个反复被引用的“200亿市场规模”,对承制方也多半是个幻觉数字。这200亿是全链路的盘子,先被上游模型吃走一层,再被投流吃走70%,真正落到外包承制方手里的那一块,天花板远没有想象中大,而且单价还在下行通道里。资本看好这条赛道是真的,但资本看好的是上游的模型和攥着流量的平台,不是站在最末端的承制方。看好赛道,不等于看好你这个环节。
制作成本降了九成,钱两头漏走
新规不涨门槛,只搬门槛
新规最实在的影响,落在门槛上。而它的作用不是把门槛整体抬高,是把门槛从一道斜坡,搬成了一个断层。
过去入场是技术平权,会调Seedance、可灵的API、付得起Token钱,就能上,2026年一季度12.2万部的上新量就是明证。现在,这门生意被劈成了两截,中间是断裂的。做三类,还是老样子:一部精品AI仿真人短剧的制作成本可以控制在20万元以内,走量的话几千到几万也能出片,平台自审就能上,这条路没被新墙拦住。但要做一类,得先是一家持有《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》的公司,而这张证的硬门槛是:注册资金不低于300万元、至少3名广播电视相关专业人员、无外资成分、法定代表人是中国公民、近三年无违法违规记录。
从20万到300万,是15倍的跳跃。而且这15倍买的是牌照,不是能力,它跟你能不能做出爆款没有半点关系。
这道墙到底拦住了谁?它拦不住三类散户,他们本来就走平台自审;它也拦不住已经持证的头部机构。真正被卡在中间的,是那些想投80万搏个大盘、却拿不出300万注册资本、也凑不齐3个广电专业人员的团队。也就是最想做大、又最没资本的那一档人,恰好也是Seedance 2.0上线后蜂拥进场、如今在社交平台上喊得最响的那批外行。
所以新规不是禁止,是重新定价。它没关掉三类那条“平台自审即可开干”的小门,只是把大盘玩家往持证机构那边推。
门槛一变,护城河也跟着变了。过去比的是“谁能批量产剧”,现在这条早就不成立了,会调API是2026年的识字率,不是本事,一个月能被5万部新片复制的东西,算不上门槛。真正抄不走的只剩两样:一是IP版权库,谁手里有阅文、番茄级别的独家IP,谁就闭着眼睛赚钱,这是法律排他、有钱也买不到第二份的东西;二是内容和导演能力,酱油创始人爆款率能到90%靠的就是这个,但它绑在具体的人身上,没法像牌照那样复制到100条产线。至于持证,它是真门槛,却是花300万加雇3个人就能买到的,是收费关卡,不是护城河。
更麻烦的是模型迭代。Seedance、可灵每往前走一步,“制作”这个动作的门槛就更低一分。这对承制方不是好消息:当人人都能一天做一部剧,靠制作本身赚钱的人就集体出局了,门槛越低,越没人能靠低门槛的事挣到钱。能穿越这轮迭代的,还是牌照、IP、流量位那三样,而这三样,纯做制作的承制方一样都没有。
门槛从斜坡变成15倍断层
谁该入场,谁该出局
把上面的账合起来,其实已经能筛出该做的人和该躲的人。
手里有阅文、番茄级独家IP的,或者有IP投资通道的,值得做。IP是这门生意里唯一稳赚且抄不走的东西,酱油拿了腾讯和阅文的投资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有真人短剧制作班底、正在转型的团队,也值得做,他们的内容和导演能力是花时间养出来的、抄不走,可以做小而美的一人公司:像雪宝那样线上协作、创作者按产出拿70%分成,不背固定人力成本,走三类避开300万的持证门槛,把稀缺的内容判断力用在刀刃上。想绕开国内系数战的,出海也是一条路,做TikTok的承制方到手能有每分钟100到150元,虽是纯保底没有分账,但胜在稳定。
只会调API的散户,该观望,别急着投重资产。等两个信号再动手:一是平台的分成系数和保底政策稳定下来,不再像4月那样单方面说砍就砍;二是《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》正式稿落地,看看三类自审的边界会不会收紧。信号没到之前,堆量就是给平台白打工。
纯外行、拿着一套课程和“造富神话”入场的,别碰。最致命的一条是:这类人的整个商业模式,建在两个正在消失的东西上,一个是平台保底,红果已经在取消;一个是监管空窗,新规正在一道一道把它补上。ROI普遍低于0.8、腰部以下赚钱概率不超过2%,这不是努力能翻盘的运气问题,是数学问题。你越用力堆量,越是在给字节的模型和平台的流量池免费打工。
最后一项成本,把新规折成钱
前面算的都是商业账。现在把最后一项成本加进去:法律。对正在做这门生意的人,它不是“能不能做”的问题,是一笔要算进总账的钱。
先看窗口。这门生意过去吃的是三道监管空隙:先上线再补证的抢跑、AI内容不标识冒充真人、拿明星脸训模型无人追责。一年之内,这三道口子被密集补上了,从2025年2月的分层通知、9月的标识办法,到2026年1月的专项治理、4月的强制下线、6月的管理办法和分类标准,六道闸一道比一道严,窗口正如预期要走向关闭。好消息是,窗口关闭的方式是软着陆:合规成本上升、可赔付风险显性化,而不是让这门生意做不成。
第一类是确定要花的合规成本,直接计入固定成本。备案是硬要求,2026年4月起没备案的存量作品被强制下线,这意味着一批无证小工作室的存量剧直接清零。AI标识是每集都得做的动作,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2025年9月已施行,要求显式标识加文件元数据里的隐式标识,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第三十四条又专门重申AI微短剧要逐集在显著位置标注,漏了就是违规下架的理由,本身不费钱,但不能忘。如果要做一类,还得加上那张《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》的门槛:300万注册资本、3名专业人员,外加受理后20天的审核周期。至于罚则,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第四十六条写明,未按备案内容制作、未按许可内容播出的,责令改正、警告或通报批评,可以并处10万元以下罚款,这是那份文件正式施行后才生效的数。
第二类是花钱能解决的风险,按“事发概率乘以单次代价”算进账里就行。这门生意里最现实的两个坑,都在这一类。
一个是肖像权。AI换脸、拿明星或网红的脸训练模型、生成“撞脸”当红艺人的角色,踩的是《民法典》的肖像权和《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》。今年易烊千玺、迪丽热巴、杨紫等艺人陆续发声明维权,广联演员委员会专门发了声明,红果也在4月3日下架了被认定违规的《桃花簪》。这类纠纷多以民事赔偿和下架收场,赔付通常在几万到几十万元区间,作为经营成本算,很多团队是接受的。但它其实可以归零:不拿真人的脸去训模型、不做刻意“撞脸”的角色,这项成本就不发生。要提醒一句,如果是系统性、成规模地盗用明星肖像牟利,性质有被往更重方向抬的可能,这条线自己要主动避开。
另一个是著作权。真人漫、换皮漫、套壳漫这些对原有IP的擅自改编,踩的是《著作权法》。上海徐汇法院知识产权庭的法官于是提醒过从业者,用AI做漫剧时,权益归属的事前约定最要紧,著作权法之外还可以靠反不正当竞争法补充。翻译成动作就是:改编前把授权链留全、权益归属白纸黑字约定清楚,这笔潜在的赔付就能大幅压下来。
有相关法律需求的,可以跟作者谈一谈。
把这两类成本都算进去会发现,对堆量派来说,真正压垮他们的不是法律,是前面那本商业账本身就是负的,合规成本只是补了最后一刀。而对有IP、有牌照、有内容力的少数人,这些是一次性的投入,付完之后,被挡在门外的同行反而成了他们的市场。
红果想让这个行业“脱拐走路”,它抽掉的是保底这根拐杖,新规抽掉的是监管空窗那根。两根一起撤掉,还能自己站住的,才配拿到下一程的入场券。至于那批喊得最响的人,多半不在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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