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黑灰产眼下已经跑通十来种玩法,按离受害人钱包的远近可以分成三类:直接骗钱的,包括语音克隆冒充亲友领导、东南亚园区的AI精聊、AI仿冒名人带货、换脸敲诈;卖工具和原料的,包括AI过脸批量注册实名账号、卖脱衣软件与提示词、给电诈园区做专属大模型、替人去掉AI标识;不直接骗钱但收智商税的,包括AI课与“AI自动带货”培训、AI造谣做空。
对应的罪名并不多,反复出现的只有四个:诈骗罪、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、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。下面把每种玩法怎么运转、踩的是哪条线,逐个讲清楚。
4月12日,央视《财经调查》曝光了一条AI“造黄”的产业链,9块9买提示词,19块9开图生视频。
6月22日,新华社披露山东胶州一起案子,团伙用AI合成动态人脸视频突破实名认证,已贩卖账号8万余个。
6月29日,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通报,自媒体从业人员罗某某用AI工具伪造视频造谣东鹏饮料,被刑事拘留。
公安部7月的口径是,针对“AI换脸”欺诈的专项行动已破案79起、抓获515名犯罪嫌疑人;今年上半年侦办AI生成网络谣言案件170余起、追究190余人。
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整套已经跑通的玩法。下面按它们离受害人钱包的距离,分三组列出来。
直接从人身上取钱的那几种
冒充亲友和领导要钱,是眼下最常见的一种。语音克隆现在只需要几秒公开音频就能复刻音色,成本低到几十块钱,社交平台上随手一段短视频就够用。骗子先从社工库买来的家庭关系和工作单位信息,然后做一个声音克隆,编一个紧急情境,向老人、学生或者企业财务下手。这种案子的定性没有争议,就是诈骗罪;提供声音克隆工具、帮忙做资料的,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。
东南亚园区的“AI精聊”是同一件事的工业化版本。路透社采访过一名从缅甸KK园区逃出来的肯尼亚青年奥金多,他说ChatGPT是骗子最常用的工具,用来生成带美国人口吻的对话,冒充得克萨斯州牧场主、阿拉巴马州大豆种植商,还能实时回答受害人抛来的加密货币和房地产问题。华盛顿安全研究机构C4ADS今年从园区流出的材料里识别出两套软件平台,底层调用ChatGPT和Gemini,功能包括自动生成回复、驱动人设角色扮演机器人、嵌入100多种语言的实时翻译,顺带追踪每个工人的绩效。一名被拐进园区的印度男子的记录是,一个班次用几十个虚假账号同时和100多人聊天,一个月把来自至少17个国家的约5万人列为目标。
AI仿冒名人带货是另一条。2024年底张文宏医生的形象被AI合成用来推销蛋白棒,那款蛋白棒已售出1180件。今年5月,公安部网安局通报了一起案子,山西大同网民邢某未经授权用中国国民党主席郑丽文的形象生成AI数字人直播带货,被属地公安机关行政拘留,定性是盗用、冒用他人身份名义招摇撞骗。此前北京海淀区市场监管局查处过一家公司,用AI伪造央视主持人李梓萌的形象为“深海多烯鱼油”站台,按广告法作了行政处罚。奥运冠军全红婵、孙颖莎、王楚钦的声音被克隆去给土鸡蛋带货,也是同一类。
这类行为的法律位置是滑动的:只用名人形象引流没骗到钱,是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的民事责任,加治安管理处罚;虚构事实骗取财物的,是诈骗罪;带的货本身以假充真的,还要加上生产、销售伪劣产品罪。
换脸敲诈这一年也在涨。趋势科技的年度报告里点了两类工具,一类是“去衣化”应用,一类是AI生成的性化影像,它们正在推高性勒索和换脸性勒索案件的数量。作案路径很短:从社交账号扒几张照片,生成不雅内容,再拿去索要钱财或者更多影像。定性是敲诈勒索罪,传播了的还要加传播淫秽物品罪。
给上面这些人卖工具和原料的那几种
第二组才是这条产业链里出货最稳的部分。
卖实名账号的排第一。胶州那起案子把链路走全了:在境外聊天工具上以每条5元到10元的价格买公民个人信息,内容含姓名、身份证号和证件照;用境外AI工具把照片放大、修复,再合成“眨眼”“摇头”的动态视频;注册社交账号需要人脸认证时不调用摄像头,用一款“虚拟相机”软件把做好的视频直接喂进去;过检后的实名账号以每个30到50元卖给下游,买家拿去发境外赌博和色情网站的信息。办案民警的解释是,实名账号的信息发布权限比非实名账号高,所以值钱。这条链上,卖信息和买信息的都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,人脸属于生物识别信息,最高法指导性案例192号已经明确它受刑法保护。
卖脱衣软件和提示词的排第二。央视那期节目里,记者花9.9元买到进阶提示词,19.9元开通图生视频,29.9元买到对图片和视频“卸甲”的功能,生成一个六秒视频消耗的平台币折算下来不到两毛钱。这门生意已经有两份判决:北京海淀区法院5月9日一审的孙某案,他把自己摸索出的一键脱衣流程包装成教程开付费群,会费从38元涨到168元,社群成员累计2.7万人,非法获利10万余元,判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,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2万元;另一起是张某标价168元贩卖“AI一键脱衣”软件,获利10万余元被判刑。更早还有杭州互联网法院(2023)浙0192民初4563号虞某龙案,他收集百余人的人脸信息做换脸淫秽视频,建群收入群费,还对外卖软件、传授教程、接换脸定制,刑事以制作、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公诉,民事公益诉讼判赔6万元并在《法治日报》登报道歉。
给园区做定制系统的排第三,也是这批人里报价最高的。钛媒体采访过一名常年往返中国、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技术掮客,他给园区上的“AI精聊系统”,早年东南亚有几百家团队在卖,售价10万到50万元不等;后来升级成园区专属大模型,用园区自己的数据做清洗和标注训练出来,一套卖18万美金,他做代理每卖一套提成5万美金。他自己的原话是,新技术出现,最先落地的一定是离钱最近的行业。这种角色在法律上不模糊:明知对方拿去实施电信网络诈骗还提供技术支持的,轻则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,有共同故意的直接按诈骗罪共犯处理。
还有一类刚冒头,是替人去掉AI标识、去水印。这在很多人眼里是举手之劳,但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2025年9月1日施行后,它已经被明确写进禁止条款,后面会说到。
不直接骗钱,但收智商税的那几种
这一组最贴近普通人,也最容易被当成正经生意。
数量最大的是AI课和“AI自动带货”培训。央广网3月那组投诉调查里,某公司的合作套餐分3760元、5210元、9510元三档,宣传口径是“零粉丝零基础”“每天登录提现佣金就能躺赚”,签约后学员被拉进只有自己一个人的“专属服务群”,其余全是公司员工。有消费者跑了大半年只挣到百十元佣金,要退款时被告知以9510元套餐为例要扣6807元服务费。另一位交了2880元的人事后总结说,在这类公司眼里,AI是工具,镰刀才是他们的产业。
同一套话术已经下沉到县域和农村。一篇关于“AI财商课”的调查报道提到,近2000名中老年学员被“AI时代零基础也能赚钱”的短视频吸引,从1元课到2800元合伙人,再到十几万到几十万的线下高价课,其中有人已经累计投入37万余元。报名表上写着推荐成交返25%到50%不等的返利比例。
这一类的定性要分开看。夸大宣传、承诺根本做不到的收益,民事上是虚假宣传,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可以主张三倍赔偿;收钱时就没有履行能力和履行意愿的,性质会滑向诈骗罪;层级和返利结构做实了的,还可能触到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。
最后一种是AI造谣做空和企业敲诈。东鹏饮料那起是最新的样本:6月22日一段AI伪造的“内部饭局”视频在短视频平台扩散,画面里创始人林木勤的面部被移植到别人身上,配上“我平时不喝这个”的台词;6月22日到26日,公司A股H股合计蒸发超70亿元;6月27日当事方放出原视频澄清,6月29日警方通报造谣者罗某某因借助AI工具编造虚假信息、博取关注引流牟利被刑拘,公司股价当天涨停。此前农夫山泉、娃哈哈都遭遇过同类内容。行业里的说法是这条链已经分工:有人搜集企业素材,有人负责模型生成,有人操控账号矩阵分发。
针对企业的这类内容,可能同时踩到损害商业信誉、商品声誉罪和寻衅滋事罪,编造并传播影响证券交易的虚假信息还有单独的罪名;顺手向企业索要“删帖费”的,是敲诈勒索罪。
这些玩法踩的线,其实就那么几条
把上面十来种归拢一下,罪名并不多,反复出现的就是这四个。
- 诈骗罪。用AI直接骗钱的走这一条。用AI伪造身份骗取财物,技术只是手段,罪名跟三十年前打电话骗钱没有区别。
- 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。给骗子提供工具、账号、技术支持的走这一条。
- 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。建群卖教程、发违法信息的走这一条。孙某案值得留意的地方在这里:他被判的不是制作淫秽物品,而是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,理由是设立了用于传授违法方法的通讯群组。这个罪名不要求你自己动手。
-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。碰人脸和声音的走这一条。入罪门槛比大多数人以为的低,按两高的司法解释,这类信息500条即为“情节严重”,违法所得5000元以上同样构成“情节严重”。
做涉黄内容的还要加一条,制作、复制、出版、贩卖、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。去年9月一审的AI聊天应用涉黄第一案里,两名创始人分别获刑四年和一年六个月,并处罚金400万元和20万元,两人已提起上诉。
有三个点最容易被误解,值得单独说一说。
- “我只做技术,不问用途”挡不住。刑法里的“明知”是可以推定的,单价异常、要求不留水印、要求批量出号、结算走个人账户,在司法实践中都是推定明知的常见依据。客户被抓,做技术的那个往往一起进去。
- 卖工具的不比用工具的安全多少。上面三份判决里被判刑的,两个是卖软件和卖教程的,一个是既做内容又卖工具的。这条链上最赚钱的是最上游,但最上游同样在刑法的射程内。
- AI标识不是可选项。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和配套的强制性国家标准2025年9月1日同步施行。
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第十条规定:
用户使用网络信息内容传播服务发布生成合成内容的,应当主动声明并使用服务提供者提供的标识功能进行标识。
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恶意删除、篡改、伪造、隐匿本办法规定的生成合成内容标识,不得为他人实施上述恶意行为提供工具或者服务,不得通过不正当标识手段损害他人合法权益。
第二款后半句把“帮客户去水印”和“卖去标识插件”直接写进了规制范围。修订后的《网络安全法》今年1月1日施行,第一次在法律层面搭起了AI安全风险的责任框架。这个方向上,空隙正在被补上。
回到标题那个问题。这半年的案子确实说明,AI在黑灰产手里的转化效率比在正经生意里高得多,因为它省掉了合规、原料和试错三笔钱。但把这些判决的违法所得和刑期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另一件事:胶州那个团伙14个人分了60余万,孙某挣了10万余元换一年六个月,虞某龙的违法所得在判决书里的表述是“共计牟利数千元”。真正在这条链上赚到钱的,是卖18万美金一套模型的那一层,不是动手的那一层。
对做正经生意的人来说,你和这些判决之间隔的不是“想不想干坏事”,是几个很具体的动作。
- 素材授权链留痕。肖像和声音的授权单独签,写明用途和期限。
- 服务日志留存不少于六个月。这是办法要求的义务,也是自证清白的证据。
- 代做业务的合同写清用途限制。把客户的用途承诺写进合同。
- 价格明显低于市价的单子不接。异常低价本身就是推定明知的常见依据。
- 标识不摘。客户要求摘的,把这个要求本身当成风险信号。
有相关法律需求的,可以到预约咨询跟作者谈一谈。
参考来源
-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《财经调查》,AI“造黄”产业链调查,2026年4月12日
- 新华社,《新华调查丨揭秘“AI换脸”诈骗黑色产业链》,2026年6月22日
- 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警情通报,2026年6月29日;证券时报相关报道
- 公安机关“AI换脸”欺诈专项行动进展通报;证券时报报道
- 江苏检察网,《兜售“AI脱衣教程”,判了!》,北京市海淀区检察院提起公诉、法院2026年5月9日一审宣判
- 每日经济新闻,关于张某贩卖“AI一键脱衣”软件被判刑的报道,2026年7月
- 杭州互联网法院(2023)浙0192民初4563号民事判决,最高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5-07-2-525-001
-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192号,李开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
- 路透社对缅甸KK园区脱身者的采访;联合早报中文报道,2025年9月15日
- 华盛顿安全研究机构C4ADS关于缅甸电诈园区AI软件平台与设备联网记录的分析,2026年7月
- 钛媒体,《起底东南亚AI军团:专供园区,电诈效率飙升10倍》
- 公安部网安局,山西大同邢某AI仿冒名人直播带货被行政拘留通报,2026年5月7日
- 央视网《新闻+》,AI换脸张文宏推销蛋白棒事件报道,2024年12月18日
- 新华网,《规范AI名人带货乱象 直播电商打响肖像“保卫战”》,2026年5月14日
- 央广网,《啄木鸟消费投诉丨“AI自动带货”培训乱象调查》,2026年3月15日
- 21经济网,《一元引流,天价卖课:“AI财商课”盯上乡村老人》,2026年4月8日
- 趋势科技,《2026诈骗趋势预测》
-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四部门,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,国信办通字〔2025〕2号
- 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,《关于办理侵犯公民个人信息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